兰州的房屋,大都经过他们粗糙的双手,换上了精细的“衣裳”。但他们背着影响市容、“马路游击队”的名声已有多年。
宋军义口袋里装着一个手掌大的小本,有十多页已经预先写好了自己名字和手机号码。这是他唯一能向装修业主传递自己信息的方式,他是这个群体中为数不多的高中毕业生,近年来,他越来越为自己在这个行业里干苦活而困惑。
宋军义家在漳县农村,6年前他来兰州做装修工之前,曾在西安的一家牛肉面馆当拉面师傅。他之所以选择当一名粉刷工,除了平均每月能有七八百元的收入,还能兼顾老家的农活。“如果干建筑,一年下来也能挣上近万元,但庄稼就耽误了。”他说,这是很多农村人选择这一职业的主要理由。于是,十多年间这里形成了带有地域性的工种群落:榆中人,大多干粉刷;临洮人,粉刷兼贴瓷砖;武山、漳县人,更多的是扛大锤砸墙。他们穿梭在家乡的农田和城市的大街小巷之间,像一群候鸟。
但宋军义发现,在兰州做一名粉刷工非常艰难。
兰州的房屋,大都经过他们粗糙的双手,换上了精细的“衣裳”。但他们背着影响市容、“马路游击队”的名声已有多年。没有正规的劳务市场,他们在城市的需求和秩序构成的夹缝之间生存。
来兰州之前,宋军义去过西安、广州等城市,“务工人员在劳务市场报名,缴纳适当的费用后,个人资料存档,可以连续介绍3次工作,”但在兰州,尤其是粉刷工,因为没有劳务市场,他们被分割在房屋装修链条的各个环节。
“房主大都信任正规的装修公司,一套房子的装修有时全部承包,事实上粉刷工是装修公司从街头找他们熟悉或者信任的农民工。”有时候木工包活,房主嫌麻烦,油漆、墙壁粉刷,也是他们在街头代找。而真正到街头找粉刷工当面商谈的装修业主,仅仅是一小部分。宋军义说,装修公司轻视他们是“马路游击队”,来去无踪靠不住,城市管理人员责怪他们影响市容市貌。
这种打游击式的粉刷工生活,让小马在数年前做出了一个抉择。
5月10日上午,他和老乡粉刷的那套房子基本结束,席地坐在客厅的报纸上,他的话最多,说到急切处,情绪激动,“我去过五里铺桥头、铁路局和小西湖立交桥,曾经到处找活干,但后来发现,自己这样行踪不定,不便于有稳定的客源。”他索性在雁滩乡政府附近租房子,“就在雁滩家具市场门口,哪儿都不去,我这张面孔,也许时间长了会被过往的人熟悉,说明我一直在这儿。”
小马觉得,他自己在兰州干粉刷工整整11年,到现在“自己还是一个没有名分的马路粉刷工,在一些新楼盘出售结束的时候,我们明明知道有大量的活干,但你无法进入小区和业主直接商谈”。不少业主不信任马路粉刷工,他们通过小区物业公司,或者熟人,从另外的渠道寻找装修人员,“我们的信任度被压缩在非常狭窄的市场空间。”但最终找到的还是他们。
“前几年,市容大队只要看见我们这些人,马上赶你,有时还动粗,但今年城管执法人员好像温和多了,多数时候规劝,希望我们注意市容市貌,”小马吐着烟圈,很不以为然。“你说,城市年年盖楼房,装修需求这么大,我们怎么就影响市容市貌了啊!”4年前,小马曾经被市容管理人员没收过两辆自行车。“不过都是几十元钱的车子!”小马说。
“如果有劳务市场,我们的个人资料建档,对偷工减料的装修人员,客户可以举报,累犯者不纳入劳务管理,干得好的,可以多介绍活儿,市场规范,我们不打游击,信任度也提高了!”经过多年的闯荡,小马希望兰州有规范的劳务市场,能将他们建档“收编”。
即便是干粉刷如此艰难,但在生活的另一端,他也有幸福和快乐。
11年中,他靠一把滚刷改变着自己的生存现状,但他无力改变一个农民工在城市边缘状态的现实。4岁的女儿,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希望。
小马的三口之家就安置在雁滩乡政府附近的一间出租屋里。
5月10日下午5时,小马将4岁的女儿从幼儿园接回家中,妻子在一家餐馆打工,他自己开始做晚饭。简单的房屋,挂着他们一家三口在水车园的合影。“女儿4岁了,今年春天,我们一家第一次在兰州照合影!”
小马父亲年迈,下面还有一个弟弟。家中只有4亩地,在临洮北部山区,每年能打1000公斤左右的小麦,刚够一家人的生活。“刚出来的时候,唯一的目的就是挣钱娶媳妇。”24岁那年,小马在兰州干粉刷工已经7个年头,他靠自己积攒的血汗钱娶上了媳妇,这增强了他继续在粉刷行业干下去的信心。
去年,他把媳妇和女儿接到了兰州,一家三口生活在一起了。小马感慨,他在兰州干了11年,却没有真正融入兰州城里的生活,他在兰州度过了苦闷的青春期。22岁那年,他一个人独自喝啤酒,迷迷糊糊在大街上晃荡了整整一个晚上,老乡以为他出事了,准备第二天报警,结果天亮前,他回到了租住的地方。
小马有一个长处,就是从不乱花钱,几年间积攒了一些钱。这个信息反馈到老家,父母赶紧张罗给他说媳妇。直到现在,28岁的小马也不去娱乐场所,“那不是我们这些人去的地方。”有了孩子后,他的心一下子安稳多了。他曾经好几次去幼儿园,隔着窗户偷偷瞧瞧,女儿跟着老师说普通话,听老师讲故事,那种幸福的情景让他很感动。
“我觉得也值了!”他说,女儿是他的梦,这么点年纪,她能感受到幸福快乐的童年,是对他最大的安慰。
晚上10时40分,孩子早已进入梦乡,他轻轻锁上门,骑着自行车去接老婆。“接上她回来,差不多12点了,一切收拾停当,就接近第二天凌晨1时了,我每天只休息6个小时左右!”说着,他消失在浓浓的夜色里。